本文约6300字

阅读需要16分钟

咸丰七年（1857）正月二十六，寿康宫佳嫔位下两名宫女因为笨拙被退出宫去，因顾虑“外边传排费事”，没有严格按照程序办理。咸丰帝因两名宫女同时被退，心中怀疑，认为其中必有隐情，命“所说若何，可密封具奏”。内务府奉谕后连忙查办。

国历君自制咸丰皇帝表情包。来源/影视剧《武状元苏乞儿》

原来这两个女孩子分别为镶黄旗唐武塞佐领下苏拉麟安之女大妞，和正黄旗金钢保原披甲人保寿之女四妞，二人于咸丰六年（1856）三月初七进宫，分在寿康宫佳嫔位下，向大宫女素凤、素燕学习针线活计，但因为心笨手拙，总学不会，于是她二人又被派去做粗活，但又经常失手摔坏东西，洗衣服也洗不干净。二人因此常常挨打，连带着教她们的大宫女也挨了打。就这样，她们只在宫中待了不到一年，就被打发出宫了。

至于她们究竟是真笨还是装笨，我们不得而知，但她们的确因此走出了宫门，早早结束了这短暂的“误闯天家”之旅。那么，靠“笨”出宫成功率会很高吗？千百年来的宫女们如果想走出这重重宫禁，大抵都有哪些方法呢？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影视剧《宫锁心玉》

“出宫人”：德政模板+1

中国古代后宫制度源远流长，历代宫廷妇女人数众多，自汉魏时期已然如此。除了少数有名位的后妃，便是成千上万的宫女，她们居住于九重宫阙之中，服侍皇室贵族的生活起居，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成为诸多文臣儒士指摘君主德行的素材。因此，释放宫人也成了君主彰显个人德政、减省宫廷开销以至禳灾、“弭天谴”的一种手段。这种出放宫人的形式在西汉时期既已有之，《汉书》记载汉文帝两次“出宫人”之举，一次是“出孝惠皇帝后宫美人，令得嫁”，将在位仅七年的汉惠帝宫人放出宫去，后又有遗诏“归夫人以下至少使”，将自己的嫔御宫女也放出宫去。文帝此举颇得贤良文学之士的褒扬与拥护，称之为“德厚侔天地”。深受父亲影响的汉景帝也在遗诏中令“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即免其终身徭役赋税。绥和二年（前7），汉哀帝即位下诏令“掖庭宫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则是将青年宫女放出宫去。东汉前期、中期同样曾有“出宫人”之政。汉代宫女出宫后可以嫁人，但所嫁对象会受到一些限定，比如“禁宫人出嫁，不得适诸国”，即出宫的女子不能嫁给诸侯王，这一定程度上也是维护伦理之举。

汉代琉璃耳珰。来源/博物中国

唐代放归宫女次数较多，据学者统计不少于30次，规模也比较可观，其中有五次放归宫女达3000人以上。放归宫女的原因有很多，记录于史书中的有：解宫女幽闭之苦以示仁德、消水旱灾异以顺天时，以及裁减冗员以省国用等，当然还有更为实际的需求，即调整宫中的年龄结构，好采择新人以供使役，“一边裁出一边来”。被释放的宫人多为年老体弱的低位宫女，相当一部分出自教坊或掖庭，如唐德宗曾“出后宫即教坊女妓六百人”。穆宗则将“先在掖庭宫人及逆人家口并配内园者，并放出外”并“宫中老年及残疾，不任使役，并有父母者，并委所司，选择放出”。文宗即位后也下诏命将“非有执掌”的宫女都放出宫去。

这些被放出宫的宫女一般是“归其戚属”，也就是放回家中，如咸通六年（865）放归的宫女沈氏，曾在宫中服务58年，家中父母十分高寿，政府颁赏其诸多财帛，又免除其科役，使其可以安心在家侍亲。

如果没有近亲属，则听其“任求配偶”，或安排官员将其嫁出，如唐玄宗命将括获妇女放出掖庭时安排“京兆尹李朝隐求匹配嫁”。高宗放遣宫女的诏命也要求官府妥善安置，“勿使轻薄之徒，辄行欺诱，空有窃赀之弊，便无偕老之讬。务加存恤，令遂所怀”。

如有年老、有疾且无近亲收养者，就暂时安置在佛道场所，并支付一定的“遣散费”，由地方政府照看一二。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805）三月，即“出宫女三百人于安国寺”。

影视剧中的寺庙场景。来源/《大唐荣耀》

这样看来，被放出宫的这些女孩子们似乎是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然而实际情况更为复杂。她们之中大多已将青春葬于深宫，归来时早生华发，“天王贵宫不贮老，浩然含泪今来还”，有人等回到家乡才发现“全家没番地，无处问乡程”，有人“惆怅至明发”，出宫后“嫁为厮养卒妇”，连那位曾经“画堂授傅姆”的杜秋娘归于故乡金陵后同样“穷且老”矣。

不少宫女出宫后都需出嫁，好为自己的后半生寻找一个依靠，不过婚姻幸福与否，就不一而同了。如宫女郝氏于贞观二十三年（649）“蒙简出宫”，嫁与大明府校尉刘氏，然而很快即“以永徽三年（652）七月十五日终于永昌坊之本宅”，前后不过三年。宫女金五云出宫后“嫁与卑官到西蜀”，犹在怀念“宫中少年时”。

还有部分宫女仍以从前在宫中习得的技艺为生，“梨园弟子偷曲谱，头白人间教歌舞”。刘言史《赠陈长史妓》原注说明其“本内宫人”，卢纶的《宴席赋得姚美人拍筝歌》也讲“美人曾在禁中”，温庭筠《弹筝人》的主角同样“天宝年中事玉皇，曾将新曲教宁王”。可见，唐朝廷虽对放出的宫女有一定的安置措施，不过实际情况并不尽如人意，许多放归宫女年老体衰，心中悲苦，生活拮据，较之“上阳宫白发人”，竟不知幸与不幸。

恩赏：作为礼物的女性

如果说“出宫人”是将宫女作为恩赏的对象，那有时候她们本身也作为礼物，会被上位者赐予诸王、臣下或外族。《汉书》中讲景帝的母亲窦氏即是在吕太后时选入宫中，后来吕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窦氏就在其中。

影视剧中的窦氏出宫前往代国。来源/电视剧《美人心计》

将宫女作为皇室附属品，当作礼物赏赐出去，在历代均不算罕见。十六国时期，后赵武帝养孙石闵为夺取政权，曾用赏赐爵位和宫女的方式笼络将士；前秦苻坚同样将宫女、珍宝赏赐将士，作为“论功封赏”的“战利品”。至于唐高祖也曾“出宫女五百人”赏赐给有功的东征将士。唐太宗登基后曾赐宫女给参与过玄武门之变的长孙顺德。唐玄宗曾赏赐交好的姜皎以宫女、名马及各种珍宝。唐德宗进程怀直为尚书右仆射时也赏赐他房屋、宫女。元代皇室会将宫女许配给怯薛成员，因为这两者都是他们心中可靠的奴仆，如元仁宗为皇太子时曾将宫女嫁给自己的侍从柏铁木尔。元宫中的一些高丽宫女“愆期虚老，时或出之，而归之寺人，终无嗣者，十之五六”，也就是被赐嫁与宦官。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而这些被赐出的宫女中最有名的恐怕要数王昭君了，她本是汉元帝的宫女，竟宁元年（前33）被赐予南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成为汉匈半世纪和平的开端。她是促进民族文化交流的和亲女子的缩影，也是作为恩赏之物的宫女们的一个案例。

用赏赐宫女的方法笼络人心至于晚清依然存在，慈禧的宫女荣儿被她指给了负责给光绪剃头的太监刘祥。荣儿多年后回忆起十八岁那年，慈禧以主婚人的身份，陪送嫁妆，就这样把进宫服侍了五年的她送入了那段不幸的婚姻。后来她几番请求，得到慈禧的特殊恩准，得以回宫当差，暂脱火坑。接着她又跟着慈禧“西狩”，成了见证那个巨变时代里一双沉默的眼睛。

影视剧中被赏赐后婚姻不幸的宫女形象。来源/影视剧《如懿传》

到期“离职”：宫女的“年龄限制”

正如当今很多职业都有的“年龄限制”一样，宫女也可能工作到一定年龄即可出宫。相关的规定由来已久，《汉旧仪》即规定：“宫人择官婢年八岁以上，侍皇后以下，年三十五岁出嫁。”《三辅黄图》也记载汉武帝为求仙筑起明光宫，选燕赵之地的美女两千人来做宫女，“率取二十以下，十五以上，年满三十者出嫁之”，并命掖庭令总其籍，有死亡或出宫者要随时补上。

明初也曾有类似的关于宫女工作年限的规定，如洪武二十二年（1389），令六尚局的女官在宫中服劳时间长达五六年的，就可以放出宫去，归其父母，“从宜婚嫁”，还有一些年事已高的，也可以出宫还乡，“以终天命”。明成祖即位初也曾下诏，宫中女官年龄已经达到50岁且愿意回家的，或在宫中已工作十年愿意回家嫁人的，都可以允许出宫。

不过宫女到达一定年龄即要出宫一事形成制度，还要等到清代。清宫宫女人数大致保持在百余人，每年由内务府从其三旗佐领、内管领下选进十三岁以上的女孩子。康熙十六年（1677）规定宫女年满三十岁可以出宫，“令其父母择配”，雍正元年（1723）将这一年龄限制改至二十五岁。《红楼梦》里袭人哄骗宝玉说自己要回家时也说：

“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了！”

宫女服务期限到晚清时还有缩短，大致在十年左右，如光绪三十一年（1905）太监李长喜奏“查得各宫女子十年满例应出宫”，所以光绪二十年（1894）进宫的珣贵妃下二妞春贵，和光绪二十一年（1895）进宫的瑨妃下大妞庆顺、祺贵妃下大妞安寿，俱令出宫。

前述慈禧的宫女荣儿回忆宫女一般不过在宫中服务五六年，即可出宫回家。有的人家会打点好内务府，让女儿免于进宫，有的人家则希望女孩子进宫见见世面，学点规矩，有个在宫里调理过的好名声，借此找个更好的夫家。而且宫女在宫内服务时可以领到月钱，家中也会得到赏钱，出宫时还会视服务年限长短领到赏银，有些主子还会自行赏给，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也算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金咸丰元年成嫔册，清咸丰，长22.3厘米，宽10厘米。来源/故宫博物院

“出道”位之外：被淘汰的她们

如开篇案例所言，也有一小部分宫女会因为笨拙或犯错被斥退出宫。《史记》中载汉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之”，曾在平阳公主府上得幸一次的卫子夫入宫一年有余，借此得见武帝，哭着请求出宫，由此重新得宠。但如同卫子夫这样可以“C位出道”的毕竟是少数，更多宫女们还是由此“淘汰”，再与宫廷无缘。

清宫宫规森严，宫女需要学习各种规矩和侍奉主子的方法。晚清之前宫中还有过“所内学生”“学规矩女子”，可以理解为实习期宫女，后者多是跟随上一代宫女学习，称其为姑姑。宫廷生活的巨大压力之下，有不少女孩子无法适应繁杂的规矩，做好工作，因而被提前“辞退”。例如道光十九年（1839），咸福宫琳贵人位下宫女大妞“将饭碗一个砸破，并将花针踏坏”，遂“因笨出宫”。道光二十九年（1849），因故出宫女子五人，即有四人是“因笨出宫”。咸丰三至九年（1853-1859），储秀宫先后交出未满年限而出宫的女子十名，其中五名是“因笨出宫”。

也有一些宫女是因为违反宫中制度，如偷盗宫内财物、与人吵架、打架、与太监认为亲戚等，被驱逐出宫，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如道光三年（1823），翊坤宫两名宫女发生口角，互相辱骂，乾清宫总管将其斥退出宫。道光十九年（1839），延禧宫宫女大妞因偷窃丝线，被主管太监板责，并驱逐出宫。道光二十六年（1846），钟粹宫宫女二妞与同伴口角、打架，被驱逐出宫。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陆贞传奇》

除却本人犯错，也有些宫女因为主子获罪而被遣出宫。例如杜牧诗中的杜秋娘，十五岁为李锜妾，李锜事败后籍没入宫，后为漳王傅姆（辅导、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年妇人），漳王因罪废削后，杜秋娘被赐归故乡。《西京杂记》中也讲戚夫人死后，她的侍女们都出宫嫁与平民。其中一位名叫贾佩兰，出为扶风人段儒之妻，讲过许多宫中的事，如十月十五去灵女庙祭神，七月七在百子池边演乐，八月初四竹下弈棋，九月九佩戴茱萸、吃蓬蒿饼、饮菊花酒等等，宫女们就这样度过在宫中的岁岁年年。

清代宫女影视剧形象。来源/影视剧《延禧攻略》

疾病是宫女们得以提前出宫的另一种缘由。唐人王建诗中载一位宫女“因吃樱桃病放归”。元代曾事于兴圣宫、善琵琶的李宫人“比以足疾乃得赐归侍母”。

清宫宫女如果患有痨病、伤寒等传染性疾病或其他较重疾病，也得出宫。如道光二十年（1840）四月，咸福宫彤贵妃位下一名刚入宫十余日的宫女因癫痫出宫；道光二十二年（1842）十一月，寿康宫如贵妃位下因痨病出宫一名；道光二十三年（1843）八月，寿康宫和六公主位下分别因时症出宫一名；道光二十四年（1844）三月，延禧宫和六公主位下分别因伤寒出宫一名；道光二十七年（1847），钟粹宫皇贵妃处因疟疾出宫一名。其他如喘病、胃病、腿疾、暑症、瘟疫等等，不胜枚举。这些因故出宫的女子会经逐级呈报、核查等方可被允准出宫，由内务府会计司通知其家属领回。如咸丰二年（1852），钟粹宫一名宫女虽未满年限，但因病不能供主子驱使，被打发出宫。逐出之前，由总管内务府会计司通知此女管佐领晓谕其父，令其自备车辆接出。这些流程还需最终呈报给皇帝，得到批示（通常是“知道了”），方算完成。

国历君自制雍正表情包。来源/电视剧《甄嬛传》

宫女出宫后一般没有机会重返宫廷，不过恰如前朝那位“因吃樱桃病放归”的宫女得以机缘巧合返回宫廷，“结得金花上贵妃”，清宫因病出宫的宫女如果受到主子赏识，也有可能回到宫廷继续服务。如道光十二年（1832），皇后位下一名宫女因病出宫，皇后面奏称这位宫女进宫八年，十分得力，希望等她病好后仍着进宫，也获得了允准。只是皇帝又以旧例规定“凡已出宫女子，不许复进宫出入传宣内外一切事情，亦不许差人至宫门与本主请安”，故令之后各宫女子有因病出宫者，不准奏请病好后仍著进宫。

国历君自制表情包。来源/电视剧《甄嬛传》

无论是因病还是因笨，清代以这种方式出宫的宫女都是少数。而在她们之前千年，在皇帝去世后需要离宫的宫女则为数不少。唐高祖曾命隋朝栎阳离宫“所有宫人悉宜罢之”，只是不是所有宫人都有这样的幸运，还有一部分女子需要去为她们逝去的君主守陵。西汉昭、宣、元帝时期，宫人奉陵成为制度，即皇帝崩逝后，后宫妇女需要全部去守陵。这些女子看似走出了宫廷，实则只是从一处“不得见人的去处”到了另一处而已，且守陵的物质条件也无法与宫中相较，何况“疾者当勿治，相杀伤者当勿法，欲令亟死”，可见其与殉葬也并无本质区别。直到汉成帝永始四年（前13年）六月，方“出杜陵诸未尝御者归家”，而此时距离汉宣帝去世下葬杜陵，已过去三十五年了。

汉成帝延陵。来源/纪录片《西汉帝陵》

唐代宫女守陵之制沿袭前代，“凡诸帝升遐，宫女无子者悉谴诣山陵供奉朝夕，具盥栉，治衾枕，事死如事生”。这些女子和她们数百年前的前辈们并没有多大区别，一样是“颜色如花命如叶”，在时光轮换中青丝渐落，红颜消解，仍是“未死此身不令出”。便是有司马相如这样的词客、毛延寿这样的画工也无济于事了，她们的玉颜已经与泪滴一起，葬入了秋山寿宫。

清代宫女影视剧形象。来源/影视剧《延禧攻略》

宫中趋奉左右、规矩森严的生活或许并不如意，但多年之后，许多走出宫廷的女子还是一再回忆起那段“误闯天家”的时光。张祜《退宫人二首》之二写一位宫女年老，歌喉不再后被放出宫，与宫官告别时说起入宫时为皇帝祝寿演乐的情形。廖融《退宫妓》也写这位女子年老色衰后归于故里，仍在月明时分梦及当年演奏《梁州》曲时的景象。至于慈禧的宫女荣儿后来也在硝烟弥漫、战火纷飞中向寓居的小友讲她年少时在宫中和姐妹们捱过的酸甜苦辣。这大概因为那是她们难得绽放过的青春，是一生中不可再来的“十年一梦”。

她们的青春被埋葬于重重宫苑之中，而那片宫苑又成了往后漫长余生里唯一可以美化的慰藉，余下的岁月则是梦醒后的一声叹息。

参考文献：

卫广来：《西汉出宫人制度考实》，《文史哲》2002年第2期。

陈高华：《中国妇女通史·元代卷》，杭州：杭州出版社，2010年。

陈宝良：《中国妇女通史·明代卷》，杭州：杭州出版社，2010年。

王佩環：《清代后妃宫廷生活》，北京：故宫出版社，2014年。

滕福永：《从档案看清代宫女的因故出宫》，《沈阳故宫博物院院刊》2016年第1期。

万军杰：《唐代宫女生活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